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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—1945:一些关于月饼的往事

中秋快乐!

隔山灯火:

给一个半官方的公众号写的作业,当成是我中秋的更新吧。


不可转载到Lofter以外的地方。


引用出处等不适特别规范,而且为了适应公众号的需求,写得挺啰嗦没文笔的,大家凑合看。


蹭一下tag,写给同好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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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到中秋分外明,中秋节对中国人来说是件大事,赏月需天公作美,但月饼是一定要吃的,所以在秋言秋,说说月饼。


小时候听长辈讲,他们幼时吃不上好的,能买得起月饼之后猛然吃伤了,此后多年不碰,以此教育小辈生活不易。正巧翻阅民国报刊,也见到了一件距离我们生活更久远,但其实才过去了几十年的“大吃月饼”的往事。


1945年的《新世界(北平)》载一篇《北地中秋拾志》,文中说:“抗战期中,万物暴腾,故中秋饼一个,动辄二三百金,除发所谓发兴亚财者流外,寒士庶众,实不敢问津。”幸而是年战局明朗,胜利可期,“故今年之中秋饼,似可痛快大吃一顿,以洗八年来悒忧之闷气。”


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,北京开始了八年漫长的沦陷区岁月,物价飞涨,衣食紧缺,至抗战后期,火柴等日用品甚至比战前涨价五六百倍,如文中所说,月饼两三百元一枚,真如天价。其时生存且不易,更没有什么过节的心思,而除了依附日本侵略者的“兴亚”之流,寒士庶众恐怕也没有过节的资格。作者署名“可幸”,是将那种胜利在望、劫后余生的“痛快”之感,尽数寄托在小小的月饼里了。


但这样可以痛快大吃一顿庆祝胜利的中秋节,在来临之前,经过了漫长的苦难时光。忍不住简单搜寻了一下抗战岁月里关于中秋节和月饼的一些记录,供大家参考。


在抗战初期,物价与生活的变化并不十分明显。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,上海租界成为孤岛,租界秩序尚可维持,虽然生活氛围窒息沉闷,但重压之下人们需要排遣烦闷,更觉“良辰美景不可等闲辜负”,所以中秋节与月饼的繁盛尚延续了几年。定九在《上海月饼市场总检阅》(《上海生活》,1938年,第2卷,第5期)一文中说:“往南京路巡礼月饼大本营,冠生园、四公司(永安、先施、新新、大新)、邵万生、五福、野荸斋、老大房——家家门庭若市”,“法币与月饼互易,锦盒共玻橱交辉”。尽管国难临头,商家还有余力装饰富丽堂皇的巨型月饼,用来馈赠达官巨贾,或者作为广告动人耳目,这种大月饼“千百元以下,五十元以上,远过富家一席酒,穷汉半年粮”。


但作者也说,“看似轰轰烈烈,实则难过日子”,以月饼为例,当时上海新兴一种流动的苏帮月饼摊,分去了当年上海的一大块月饼市场。这种摊位设备简陋,似大饼油条摊,随烘随卖,馅料次,开支省,因而价格便宜,小市民尤为喜欢购买。从业者趁中秋之利,“可获半年生活之粮”,而“今年上海情况剧变,失业众多,市场狭隘,街头月饼摊,因此比往年更多”。可见繁华热闹的节日景象之下,停工、裁员、失业、饥寒,各种阴影已经暗流涌动,中秋佳节在旧时工商业中惯例是结账收账的日子,国难之下,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了。


北方情形类似,起初还有节可过,有月饼可吃。1938第2期《立言画刊》上有一则名为“中秋食谱”的广告,上载北京地区“自来红月饼一角六分十个,自来白二角十个,广东月饼七角一盒”,其余果品生鲜价格也在正常范畴之内。但好景不长,1938年2月,为了掠夺沦陷区资源,华北伪政府在日本侵略者授意下创办中国联合准备银行,开始以伪币“联银券”作为华北流通的唯一货币,加之战况愈烈,物价平抑的日子一去不反。


 





此后月饼日贵。  1943年《大上海》第6期的《西瓜,月饼篇》里,身无长物、困苦度日的青年渚啸倾诉了买不起西瓜和月饼的苦闷。整个夏天,他徘徊在一元一角切开零卖,虫蝇飞舞不甚卫生的西瓜摊前,直至夏末秋来,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去买。到中秋时“走过几家食品店和大百货公司,所见月饼的售价更是骇人,去年化四五元钱买一只的广式月饼,如今非三四十元不可了”。文中说“吃月饼如捉月亮”,实在生动地描绘出了小小一块月饼是多么的遥不可及。


同样是抗战后期,张亦庵在《新都风光:苏广月饼(吃的文化)》(《新都周刊,1943年,第28期》)一文中也说:“广式月饼的标价,每只自二十八元至六十二元不等”,而前文提到的战前百元一只的硕大无朋的巨型月饼,“放在现在,每只非万元以上不可”。


而在物资紧缺,需要支援战场的西南后方,从1939年起,以“每人月饼一枚”劳军、“提倡移月饼费捐作抗敌经费”,换月饼为战士冬衣的倡议等屡屡见诸报端,后期甚至开始禁售月饼。《各地特约经济通讯:昆明》(《经济新闻》,1943年,第2卷,第11期)记述了禁止制作、售卖月饼的原因,是因为月饼原料为面粉、猪油、糖、火腿,都是重要的生活物资,在资源匮乏的战时,这些原料遇到中秋节便大幅上涨,甚至牵动一般货物物价。而经过这种手段平抑的物价是这样的,“现猪油每斤八十元,猪肉每斤六十元,砂糖每斤三十五元,嘉农面粉每袋三十七斤价一千二百元,火腿每斤七十元,增涨并不多,未始非禁制月饼之效”,六十元法币一斤的猪肉,略可推测时局与生活之艰难。


     “月饼”一词最早见于南宋,小小一块饼,我们已经吃了一千多年。但在1937年到1945年之间,安安稳稳地吃一块月饼却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。丰子恺说子女幼时最喜逃难,因为热闹,娇儿不解无家苦,月儿弯弯照九州,八年之间,多少人妻离子散,多少人毁家纾难,小孩子固然不知逃难之苦,却是为了胜利克制着不能吃糖,不能享受月饼代表的甜美和团圆。


写到这里,想起今年家里没买礼盒装的月饼,因我家那边可以自备糖油,到老作坊去打土月饼,用料扎实,也很便宜,据说能放一年不坏。现在吃甜的少,有几块就足够一家过节了。现在月饼实在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东西。马上就要回家团圆了,我却忍不住想起1937年的人们,想起那个写《月不圆的中秋南京》的叫做王锐的青年。总是忍不住想,他们轰炸躲得如何了,他闷闷不乐的姐姐是不是找到了失散的姐夫,还有油灯可以写文章吗,南京的剧院还安全吗,又或者……他们是否能平安度过1937年。


那只是报纸上的一个小小豆腐块,这么多年过去,应该无人记得。


只愿平安和靖,九州月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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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谦受益隔山灯火 转载了此文字  到 晨梦夕拾